弟子宰我问道:“对于有仁德的人,假如告诉他:‘有一位仁人掉到井里啦!’他会跟着跳下去吗?”孔子说:“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?君子可以赶去救人,却不会陷入井中;君子可能被欺骗,却不可能被愚弄。”
宰我就是因白天睡大觉,被孔子严厉批评的那个人。此人聪慧善辩,经孔子调教,后来表现得不错,位列孔门“四科十哲”中言科第一,排在子贡之前。他善于思考,敢于质疑,经常与老师讨论一些问题。
朱熹注曰:“宰我信道不笃,而忧为仁之陷害,故有此问。盖身在井上,乃可以救井中之人;若从于井,则不复能救之矣。此理甚明,人所易晓,仁者虽切于救人而不私其身,然不应如此之愚也。”朱子大度,只点了一下宰我“信道不笃”而已。
有一种意见认为,宰我之问,明显带有一种恶作剧的成分,想以此问难倒老师。因为井里有仁,按照这个逻辑,一个仁德的君子如果不往井里跳,就表明他不爱仁;如果跳入井中,就会陷入其中,不能自保。所以回答这个问题“跳”与“不跳”,都中了宰我的圈套。王夫之在《四书训义》中说:此问不道德,“以其仁者故,而欲设难处之事以困之,则其心已逆。”
夫子何等智慧啊,一眼就看出了宰我的心思。他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以反问的语气敲了一下这个聪明的弟子。告诉他君子不可以被愚弄。
钱穆对此章另有一番解释,他说:“宰我此章之问,或虑孔子罹于祸而微讽之。如子欲赴佛肸、公山弗扰之召,子路不悦。宰我在言语之科,故遇此等事,不直谏而婉辞以讽。”
春秋末期,以下犯上的事情屡有发生,天下开始大乱。诸侯违命于天子,大夫忤逆于诸侯,甚至大夫的家臣也敢谋反篡权。也许孔子认为“叛臣”的“叛臣”应具体分析,每一次权力的转移,都可能是推行德政的机会。因此,晋国赵简子的家臣佛肸谋反后派人请召孔子,孔子有意前往,但子路表示疑惑,因为孔子曾教导过,君子不入不善之地。当时孔子说,我是说过这样的话,但是坚硬的东西能磨透吗?洁白的东西能染黑吗?我不能像一个瓠瓜那样,只悬那里做样子啊。
公山弗扰是鲁国季氏家臣,夺权后也派人请召孔子。孔子有意前往,但子路同样表示不悦,孔子说如果有人用他,他将能在东方复兴周文王、周武王的德政。据史记载,此两次请召,最后孔子均未去成。
钱穆认为,宰我之问,是在婉转地劝谏孔子,想来亦有道理。但不管什么情况,此章都值得认真一读。现实生活中类似性质的事情不少,追仁行善,也要讲究方式方法,衡量轻重缓急。君子仁,且勇,且智。
(三)
子曰:“君子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,亦可以弗畔矣夫!”
“畔”者同“叛”,背离之意也。
孔子说:“君子广泛地学习文化典籍,用礼来约束自己,就可以不违背君子之道了吧!”
《集注》程子曰:“博学于文而不约之礼,必至于汗漫。博学矣,又能守礼而由于规矩,则亦可以不畔道矣。”
孔子讲了两个方面,一方面是“博学于文”,一方面是“约之以礼”。对一个人来讲,博学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。它可以使人丰富知识,明白事理,不断地增长自己的见识和智慧。但如果没有礼的约束,不按规矩办事,博学会汗漫,即放纵泛滥。行为没有节制,必然偏离正确的方向。相反,如果守礼而没有博学,眼界必定狭窄,办事会墨守成规,缺乏创新意识和创新能力。因此,博学与守礼相辅相承,不可偏废。
用当今的话讲,此章孔子强调的是知识与道德的结合。德者,才之帅也;才者,德之资也。有德无才者庸,无德有才者邪。社会需要的是德才兼备的人才。孔子的思想仍有重要的现实意义。
(四)
子见南子,子路不说,夫子矢之曰:“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”
这是很有趣的一章,师徒的鲜明形象跃然纸上。孔子见南子,子路不高兴。孔子发誓说:“我假若做了不对的事,让上天厌弃我吧!让上天厌弃我吧!”
孔子带着弟子周游列国期间来到卫国,当时卫国的实际掌权者是卫灵公的夫人南子。南子“美而淫”,名声不好,不过她却仰慕孔子的能力和品德,她很恭敬地派人请孔子会见。孔子讨厌南子,开始时拒绝了。但出于礼貌,特别是出于推行自己政治主张的需要,最终还是去见了南子。此章孔子说的话,应该是见了南子之后,而不是去见南子之时。
据《史记》记载:南子使人对孔子说:“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,必见寡小君,寡小君愿见。”孔子辞谢,不得已而见之。孔子入门,北面稽首。夫人自帷中再拜,环佩之声璆然。孔子曰:“吾乡为弗见,见之,礼答焉。”
这里说的“寡小君”是南子自称。
子路性格刚直,有时也鲁莽。他不知子见南子,是夫子屈己而求行治道也。子路认为君子应与正直的人交往,而夫子去见淫乱的妇人,心中大为不快,可能说了些狠话,气得能言善辩的老夫子竟无话可说,对天发誓诅咒:如果自己做了不应该做的,让上天来惩罚我吧!让上天来惩罚我吧!
这是论语中第一次提出“上天”的概念。古时人们认为上天是最为公道的,他俯视万物,明察秋毫,客观公正,扬善惩恶。人们说“天理昭昭”即此谓也。
《集注》朱子曰:“圣人道大德全,无可不可。其见恶人,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,则彼之不善,我何与焉?故重言以誓之,欲其姑信此而深思得之也。”圣人的道德广大而完整,其行为无可挑剔。即使面对恶人,圣人也会以礼相待,因为恶人的行为是自己的事,与圣人无关。朱熹认为这种境界是子路不能理解的,因此孔子对天发誓,意在让子路能够相信,并深刻理解。
(五)
子曰: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。”
孔子说:“中庸作为一种道德,是最高尚了!人民缺少这种道德已经很久了。”
这是老夫子在《论语》中第一次提到“中庸”这个概念,并认为中庸是一种至德。其实在孔子的言论中,曾多次讲到“中庸”的思想,并主张凡事力求中庸。
什么是中庸呢?《集注》程子曰:“不偏之谓中,不易之谓庸。中者天下之直道,庸者天下之定理。”这条注释很经典。
中庸并非像人们平时认识的那样,是和稀泥,是圆滑,是两头不得罪。中庸是一种很高的思想境界和道德标准。第一,中庸符合事物的义理,追求内心的平和与外在行为的和谐,避免极端和偏激。第二,中庸讲究适度,任何事情既要防止过头,又要防止不及。处理问题贵在寻求适当的行为方式。第三,中庸遵循事物的定理,不随波逐流,不左右摇摆。
中庸之道无处不在,无时不有。它是一种道德,一种境界,也是一种方法论。决不是一种简单的折中或妥协,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选择。中庸之道的基石是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,旨在追求一种均衡而全面的发展,以达到人与人之间、人与自然之间一种和谐的状态。
在现实生活中,做到中庸非常不易,它要排除左和右的两种干扰,凡事要做到底,又不能做过头。实践证明,有中庸的思维才能达到中庸的境界。是不是这样呢?
(六)
子贡曰:“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”子曰:“何事于仁,必也圣乎!尧舜其犹病诸。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”
子贡富有,有济民之心,所以他问夫子:“如果有人广泛地给人民许多好处,又能周济众人,怎么样呢?可以说是仁人吗?”孔子说:“何止是仁人,那必定是圣人了!尧舜尚且对做不到这样而感到为难呢。作为仁人,自己想要立身,就要帮助别人立身;自己想要通达,也要帮助别人通达。凡事都能从切近的生活中将心比心,推己及人,可以说这是实行仁的方法啊。”
孔子不愧为圣人,目光如炬,明察秋亳,对自己的学生了然于胸。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子贡的问题,指出不要好高骛远,不要好大喜功,其实做个仁人就从身边的小事做起就行。夫子讲出了仁的标准: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,己所不欲勿施于人。就这么简单,千万不要把仁当作高不可攀的东西,在日常生活中,脚踏实地,埋头苦干,身体力行就可以了,不一定非要求救世之功业。仁者之心,在于以己及人,尽己之心,由近及远,能立达一人则仁达一人,能立达千万人则仁及千万人。
《集注》吕氏曰:“子贡有志于仁,徒事高远,未知其方。孔子教以于己取之,庶近而可人。是乃为仁之方,虽博施济众,亦有此进。”博施济众,也是从修己开始的,积跬步以至千里,积善而成仁,修己以安百姓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